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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Privatgelehrter——自由学者”考
德语里有个词,叫“Privatgelehrter”,虽然以前不常用现在几乎不用,但这个词因它所指称的人而值得研究一下。
翻译“Privatgelehrter”不是一个问题。《杜登德语大词典 (Duden Deutsches Universalwörterbuch) 》这样解释“Privatgelehrter”:“(渐旧)以自由职业形式工作的不受雇于人或国家机构的学者 [(veraltend): freiberuflich arbeitender, nicht angestellter oder beamteter Gelehrter]”。按这种语用归类,Privatgelehrter们应该是自由职业者大军中的一支,所以将“Privatgelehrter”译成“自由学者”,应该是较为准确的。有学问的却没有任何职务的人,就是自由学者。
德国的教授,不管他们多么有学问,均不能被归入“自由学者”一类。大学教授在德国属于国家高级公务员编制,所以没有游行也没有罢课的权利;他们每个学期必须教足固定课时的科目,必须充当考官,每几个学期有一个学期可以在家带薪写书搞研究。讲堂只是他们最主要的“舆论场所”,如果社会或媒体有需要,他们义不容辞有充当专家角色的义务和责任。德国的教授们都是学者,但因不允许从事任何自由职业而当不了自由学者。
德国自由学者案例
那么,欧洲或德国的自由学者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?
“Privatgelehrter”中很重要的构词成分是“Privat-”。一个虚构的所以可以做得最彻底的“自由学者”是乌尔里希。乌尔里希是罗伯特·穆齐尔 (Robert Musil)《没有个性的人 (Der Mann ohne Eigenschaften) 》中的男主人公(张荣昌译,作家出版社2000年出版)。他三十出头,以数学家自居,祖上(即父亲)的家底和社会地位使得他可以不求任何公职,在家(几乎不)钻研数学或(定期)出入维也纳社交界或(在小说中相当集中精力地)思考一些人性中的不可解。
德国上两个世纪最著名的自由学者应该数卡尔·马克思(1818年-1883年)和马克斯·韦伯(Max Weber, 1864年-1920年)了。韦伯1903年后因健康原因放弃所有教职,生活来源主要靠家产利息,最重要著作均于此间问世,如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是1904年出版的。而马克思是自始至终的自由学者,挚友恩格斯对他经济上的援助也是国人尽知的。
随着广泛意义上的民主在(西部)欧洲的普遍实现,财富的分配已不再与社会等级继续对应,贵族或像乌尔里希之类的“知识贵族”不复存在,所以二战后德国的自由学者已“不成气候”,所以更应该提一下以下两位学者。
中国人知道约阿希姆·费斯特 (Joachim Fest, 1926年-2006年),是因为他参与了电影《帝国的崩溃》的剧本工作,在德国,他更以《希特勒传 (Hitler. Eine Biographie) 》(1973年) 及对纳粹德国历史的研究与评述而著名。2006年出版的《我不——对一个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回忆 (Ich nicht. Erinnerungen an eine Kindheit und Jugend) 》,书名小标题没有用“我的(meine)”,而用了“一个(eine)”:这本书是作者献给父母,特别是父亲的。书刚出不久,这位自由学者就去世了。生命的每一次消失,等同一整个宇宙的陨灭,因他的死,天空失去了一颗巨星。
费斯特的父亲约翰内斯(Johannes Fest)因公开与纳粹持不同意见,于1933年 (!) 被停职(他当时是柏林一所中学的校长,社会地位和声望相当于现在的大学教授)。费斯特在《我不》中多次提及他产生和坚定成为Privatgelehrter的想法,我认为他成年后的这一志向与其童年经验有一定关系,虽然他本人在书中并没有写。
吕迪格尔·萨弗兰斯基(Rüdiger Safranski)生于1945年,现居柏林。除了已译成中文的《海德格尔传》(靳希平译,商务印书馆1999年出版)和《尼采思想传记 》(卫茂平译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出版)外,还著有E. T. A. 霍夫曼、叔本华、席勒传记及思考人类存在的一些终极如自由、全球化问题的杂文。萨弗兰斯基也是一个纯粹的自由学者,虽然他没有像费斯特那样明言。
在德国,费斯特和萨弗兰斯基的书均属畅销书,所以他们的生活主要来源应该是稿费。除了销量,两位学者的文笔都相当精彩,作品内容深刻,行文却简练而多有音乐性。
话说中国
举以上例子,也是为了说明:尽管对“Privatgelehrter”中“私(Privat-)”的界定是需要通过“公”的,但德国的自由学者并非中国的隐士,他们的“私”与“公”互相是不排斥的。自由,其实是他们最终决定“以私为公”的基点和终极目标,他们对不管是何种性质的机构或组织的拒绝,最终是基于对“独立(Unabhängigkeit)”的忠诚。
中国以前的士大夫,都是任着公职的文人、学者或其他有或没有知识的(男)人,如果有谁隐居或隐退成了“隐士”,他的“隐”从他个人行为的角度来看是完全彻底的,尽管他会继续饮酒作诗,访友走天下,尽管有些诗可能会因为他的“隐”而流传更广。
那现在在文化、教育上几乎已经完全西化了的中国也有“自由学者”吗?有!只是不同的是,德国Privatgelehrter的“Privat-”是他们自愿的,而中国的,是不得已被强加的。如果不去台湾或不在国外,你能买得到刘晓波的正版书,读得到王力雄的最新文章吗?刘、王是绝对的知识分子,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,他们也是“Privat学者”,但是“自由”学者?远了点了吧。
所以,是不是把“Privatgelehrter”译成“自由学者”就完了,这还是一个问题。
后记
我先生上班回来,我告诉他正在写一篇关于“Privatgelehrter”的东西。他是搞电视新闻的,讲了下面一件事,让我觉得德国人非常可爱。
两年前,德国有一个大学生——名字不记得了——中了两百万欧元的彩票。中奖之后,他把钱很保守地存了起来(目前的金融危机应该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损失)。他让银行每个月只允许他取两千欧元,说是因为立志要成为Privatgelehrter。估计这位未来的自由学者目前还在努力之中,不是因为“Privat-”,而是因为“-gelehrter(学者)”。
(2009年4月1日愚人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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